當前位置: 首頁 > 深度

第三屆國醫大師列傳?丨葛琳儀

葛琳儀:肺病大家 改革院長

時間:2018-02-02 來源:中國中醫藥報 作者:趙維婷 章關春

  

  葛琳儀,1933年,江蘇吳縣人,中共黨員。1962年畢業于上海中醫學院(現上海中醫藥大學),為新中國第一批中醫院校學生,畢業后至浙江省中醫院中醫內科工作,1996年被評為省級名中醫,并獲國務院政府特殊津貼。2007年2月,她出任浙江省名中醫研究院院長至今。

  在浙江中醫藥系統說起“葛院長”幾乎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她曾擔任浙江中醫學院(現浙江中醫藥大學)、浙江省中醫院院長,現任浙江省名中醫研究院院長。她倡導“三位合一”,擅治肺系、脾胃、老年病和疑難雜癥。她力推中醫急診,促進醫教結合,為浙江中醫藥事業培養了一大批人才。在患者心中,她是醫術精湛、和藹可親的好大夫;在員工心中,她是雷厲風行,促進醫院改革發展的好院長;在學生心中,她是言傳身教的好老師。她的中醫生涯,可以說是浙江省中醫藥事業改革發展的歷史縮影。

  良師領進中醫門

  “母親相信中醫,家人都喜歡看中醫。”這是葛琳儀對中醫的最初印象。小時候,弟弟有次急性中暑,也是一名中醫大夫妙手回春。從此,葛琳儀心中就種下了中醫的種子。

  1956年,北京、上海、成都、廣州四地率先成立了新中國第一批中醫藥院校。當時身為浙江省建德第三康復醫院護士的葛琳儀獲得了醫院的舉薦名額。經過刻苦復習,加上工作后一直堅持自學,她順利考入上海中醫學院(現上海中醫藥大學),成為中醫院校教育的“黃埔一期”學生。“上海中醫藥大學第一批最后畢業了108名學生,我們自稱108將。”葛琳儀笑言。

  “當時的教學樓是租來一幢大樓里的其中兩層,教室就在寢室對面,每天就是爭分奪秒地學習。”初入中醫殿堂,葛琳儀廢寢忘食地學習。在每個學期3~4次的小見習中,她受到程門雪、王文東、喬仰先等良師的教誨,逐漸意識到中醫的特色優勢,“越學越喜歡”,心中的中醫種子茁壯成長。

  1962年以優異成績畢業后,葛琳儀被分配至浙江省中醫院中醫內科工作。在這里,她又幸運地遇到了另一位良師——全國第一批老中醫藥專家學術經驗繼承工作指導老師吳士元主任中醫師。

  “吳主任本事大,當時出院的病人都是中醫中藥治好的,他讓我感覺學中醫學對了。”初入浙江省中醫院的幾年時間,葛琳儀跟著吳士元學習和管理病房。吳士元不僅臨床經驗豐富,中醫理論也很扎實,每天帶隊查房或討論病例,都會引經據典地分析相應的病因病機,講解中醫的診斷和辨證治療。他還會讓中西醫師各自發表意見,診斷、檢查由西醫提出,治療則以中醫為主,明確先用中藥。“剛畢業就到治療以中醫為主的病房鍛煉了3年,收獲極大。”葛琳儀說,這些經歷為她后來管理病房打下了良好的基礎。時至今日,吳士元的幾個經驗方,葛琳儀仍在使用。

  三位合一 擅治肺病

  20世紀70年代,氣管炎患者很多。因為當時醫療條件差,老百姓生了病只能扛著,進入老年后往往就發展成了老年性慢性支氣管炎。當時,全國都在做攻克老慢支的課題,浙江省也成立了省慢性支氣管炎辦公室。

  1971年起,葛琳儀主持浙江省防治慢性支氣管炎協作組的臨床研究工作,到農村、公社、工廠和退休工人集中的茶室等,為他們進行免費中藥治療,5天一個療程,共服2個療程。5天一隨訪,10天一總結。

  支氣管炎分兩型,一是沒有哮鳴音的單純性支氣管炎,一是有哮鳴音的喘息性支氣管炎,前者易治,后者難愈。剛開始,葛琳儀診斷的患者幾乎都是單純性支氣管炎,但療效卻不盡如人意。她反思,一般疾病,大多白天病情較輕,夜半加重,因為早晨、中午、黃昏、夜半人體的陽氣存在生、長、收、藏的變化規律,疾病也隨之出現慧、安、加、甚的變化。平時帶隊聽診,都在白天,那么喘息性支氣管炎的哮鳴音會不會夕加夜甚呢?本著一股與生俱來的探索精神,她讓患者自帶棉鋪,集中住到農村的祠堂,每隔1小時聽診1次,終于發現在凌晨5時哮鳴音最明顯。五更哮鳴,雖無古書記載,但《素問·金匱真言論》說:“雞鳴至平旦,天之陰,陰中之陽也,故人亦應之。”五更正是陽氣初生之時,人體陽氣得到大自然天陽之氣的襄助,欲將體內陰寒之氣驅逐于外,此時痰液積聚,陽氣始升,痰液一時無處可去,故哮鳴音最顯。

  這一發現大大改變了支氣管炎分型的比例,為攻克老慢支奠定了基礎。幾年下來,葛琳儀帶領團隊在治療上萬名慢性支氣管炎患者的基礎上,先后篩選出七葉一枝花、側柏葉、山蒼子油等52種防治慢性支氣管炎的有效單味藥和基礎方劑,制成多種不同劑型應用于臨床,并研究制定出慢性支氣管炎、阻塞性肺氣腫、慢性肺源性心臟病的中西醫結合分型辨治標準及方法,對慢性支氣管炎有了比較全面的認識和治療經驗。

  葛琳儀擅治肺系、脾胃、內分泌及疑難病、老年病。臨床上,她倡導“三位合一”中醫思辨模式,融辨證、辨病、辨體(質)為一體,強調辨體論治在中醫治未病中的思辨優勢。如“喘病”緩解期,病有宿疾,但刻下癥征不顯,須體病同辨。在用藥上,葛琳儀以簡練、輕重有度為特點,主張以中為主、衷中參西。如診治特稟質“哮病”,常以七葉一枝花配蛤殼,在清肺平喘同時,佐以徐長卿、僵蠶等祛風解痙之品,取現代藥理抗過敏之效。

  行醫五十余年,每次遇到大型流行性疾病暴發,如1988年甲肝大流行、2003年“非典”、2008年手足口病等,葛琳儀總是挺身而出,帶領省內名老中醫根據癘毒之氣致病特點,結合地域特征,研討、制定出行之有效的防治處方,為有效防治這些流行病作出貢獻。

  開浙江中醫急診先河

  “葛老的決策總是走在時代浪潮的風口浪尖,不但有創新、有突破,而且總是堅定地執行。”在浙江省中醫藥學會會長肖魯偉看來,葛琳儀的工作經歷一直順應國家對中醫的扶持政策,開拓前行。其中讓他印象最為深刻的莫過于在當時西醫力量很強的浙江省級醫院推行中醫急診工作,“那是非常難的事情。”

  浙江省中醫院原為浙江省立醫院,1956年由一所西醫綜合性醫院改為中醫醫院。1980年11月,浙江省政府正式下文確立該院為浙江中醫學院(現浙江中醫藥大學)附屬醫院。醫院的西醫底子厚,但彼時已經在臨床一線,尤其是病房工作多年的葛琳儀早已深刻體會到中醫藥在臨床的優勢特色,“能中不西,先中后西,我們是中醫機構,必須用中醫中藥。”

  1981年,浙江省中醫院中醫病房有病床59張,有12名中醫師及1名西學中主治醫師,病人來源以急診室及西內科門診病人為主,多數為急性病,已經具備推動中醫急癥治療的較好條件。時任中醫內科主任的葛琳儀在楊繼蓀院長的支持下,果斷提出中醫病房70%以上的病例必須單用中藥治療,使用抗生素需要經過批準,萬不得已才上西藥,這些要求在今天看來仍頗為超前。有院領導支持,有經驗豐富的名老中醫做后盾,全科室醫生大膽負責,細心觀察,不輕易使用西藥。第二年全年出院978人,重危病人264人,中醫治療均在70%以上。

  隨著病房中醫急診的開展和療效的顯露,葛琳儀又大膽提出急診科也必須有中醫參與,個別西醫師當即否決了她的提議。面對反駁與壓力,葛琳儀沒有妥協,“中醫古來便有急診,病房能做,急診怎么做不來?”

  1982年,我國中醫發展史上具有里程碑意義的衡陽會議召開,明確了中醫、西醫、中西醫結合三支力量都要大力發展、長期并存的基本方針。同年,在浙江省原衛生廳的支持下,全省中醫內科急癥交流會召開,各中醫院代表和老中醫們暢談治療急癥的經驗和療效,如以中醫辨證治愈不明原因高熱、上消化道出血等,讓葛琳儀更加堅定了中醫治療急癥的信心。次年,會議再次召開,并決定成立協作組,由浙江省中醫院牽頭,討論開展急癥工作的具體方案,主攻肺炎、急性腎盂腎炎、急性胰腺炎(水腫型)、急性膽囊炎、支氣管擴張咯血、上消化道出血等7個病癥,葛琳儀擔任中醫急診協作組臨床組組長。

  盡管推動不易,葛琳儀的堅持最終獲得顯著成效。她領銜開展的中醫急診研究研制了“止血一號”等7種治療出血、高熱、疼痛及急性菌痢等的急診有效藥物。其中“止血一號”獲1992年省醫藥科技進步三等獎。

  力主改革 推動醫教結合

  1983年,葛琳儀被推舉為浙江中醫學院(現浙江中醫藥大學)副院長兼省中醫院院長,成為該院繼楊繼蓀后第二任中醫出身的院長。她重視壯大中醫隊伍,連續大批調進優秀中醫畢業生,中西醫進人比例一度在7:3以上,使中西醫人員比例結構有了很大改善。她完善中醫科室,除內外婦兒骨傷針推以外,增加氣功科(后因故取消),并使中醫正式進入門診急診。

  葛琳儀還大力推動醫教結合,強調省中醫院是附屬醫院,除了完成醫療任務外,還要負責教學;完善制度保障,原醫務科改成醫教科,見習、實習必須有專人安排;授課教師必須結合臨床,原中醫系教師教授臨床課程的,除上課外,其余時間必須到省中醫院相應科室上班,包括門診和病房。

  這又是一項順應時代又超前于時代的改革,也是一塊難啃的硬骨頭,在實際推動過程中,遇到了很多困難。原來中醫系的教師,有些本來就常去醫院,一些年輕教師也贊同上臨床既可充實上課內容,又可做個好醫生。但不可避免的也有以各種理由推托不去的教師。對這些教師,葛琳儀做了大量工作。直至1988年,學院臨床教研室的工資、福利等均歸省中醫院管理。

  葛琳儀主導的具有前瞻性的改革遠不止這一項。20世紀80年代中后期,葛琳儀陸續在原浙江中醫學院增設針灸、推拿、中醫骨傷、中藥學等專業,結束了該校24年單一中醫專業設置的局面,形成了“多層次、多規格”的辦學格局。為改善辦學條件,解決辦學實際困難,她多次牽頭調研并起草了“移址建校”議案,原浙江中醫學院成為全國第一個通過土地置換移址遷校、從根本上改善辦學條件的高校,也開創了全國高校“移址建校”的先河。此外,她還力倡中藥劑型改革,挖掘、開發各學科名老中醫的驗方驗藥,創立院內制劑100余種,成果轉讓4項。

  德術兼備 言傳身教

  “老師經常教導我們學醫要鉆研,行醫要認真,做中醫人一定要立德為主,尤其對待病人一定要當成自己的親人那樣。”葛琳儀第一批帶教弟子、浙江省中醫院主任中醫師魏佳平說,多年來,葛老一直用她的點滴行動、身傳言教影響著學生們,如今已成為學生們的行醫準則,內化于心。

  “我跟隨葛老習醫抄方3年,從未見老師開過大處方,每劑最多十余味藥。”葛琳儀的徒弟、浙江中醫藥大學基礎醫學院教授夏瑢介紹,葛琳儀開藥非常實在,不需要的藥物絕對不會開給病人,而且堅持做到能用便宜藥的不用貴重藥,均帖費用一般不會超過三四十元。“中醫人追求德才兼備,道器兼具,葛老就是典型代表。當年葛老在病房推廣中醫是要擔風險的,但從來沒有過一起醫療糾紛。”夏瑢回憶,當時從主任到中醫大夫每天往病房跑三四趟,追蹤患者病程進展,連大便分泌物都仔細查看,“讓患者看到了真心,患者就會信任你,這種工作作風,我們在自己的工作中也努力學習看齊。”

  葛琳儀在繁忙的工作中仍堅持好學不輟。她的弟子黃平回憶,第一次治療強直性脊柱炎患者,初診后葛琳儀便回去查閱相關書籍,看是否有更好的治療方法,二診改變了治療方案,療效提高很多。還有一次治療一名低血鉀患者,中醫里沒有低血鉀一說,她就查找現代藥理研究中含鉀量高的中藥,再進行辨證用藥。“楊院長給大家上課,當時葛老六十多了,每次上課到的比我們年輕人都早,拿著筆記本站在旁邊。”黃平認為,“這對我們年輕醫生是最好的言傳身教。”“三人行必有我師。”是葛琳儀常常掛在嘴邊的話,她不僅向老師學、向書本學,也向自己的同事、學生學習,在攻克支氣管炎難題時也向民間中醫學。“老師常說,中醫是一門博大精深的醫學,要取得精湛的醫術,就必須活到老學到老。”夏瑢說,葛琳儀要求自己的學生畢業后也堅持學習。

  “我的事業在病人之中”

  在葛琳儀的診室外,候診的杭州某工程隊退休干部邵軍告訴記者,4年前他確診腎癌,化療后開始浮腫,“全身腫得不像人樣”。他慕名找葛琳儀診治,療效相當滿意,葛琳儀囑咐他服用中藥,不要間斷。前年國慶節前夕,葛琳儀考慮到國慶長假停診,特地打電話提醒邵軍,“我是葛琳儀,快放假了,你在我停診前過來看看,是否需要調整用藥。”邵軍感慨:“葛老比病人自己還上心。”

  在葛琳儀的腦子里和電話本上記錄著許多需要復診患者的電話號碼,她常常對患者進行電話隨訪和醫療保健指導。患者也知道她的電話號碼,對尋醫問藥以及保健咨詢,葛琳儀總是有問必答。

  雖然曾擔任浙江省中醫院、浙江中醫學院(現浙江中醫藥大學)院長,但葛琳儀從無半點架子,對待病人無論富貴貧窮、職位高低,熟人還是陌生人,都一樣熱情,就像老朋友,讓患者能夠打開心扉。見到前來復診的患者,她總會親切地打招呼:“你來了啊,稍等我一會。”患者都愛稱她為“葛院長”。

  一次,一位遠道而來復診的患者張某,配藥時發現隨身帶的錢不夠了,葛琳儀得知后二話沒說,拿出自己的錢為患者墊付。“葛老為患者排憂解難做的好事,說也說不完。”跟隨葛琳儀出診抄方的幾位中醫師不約而同地說。

  “老師的每張處方從不打‘沙子槍’。”黃平認為,精準用藥既體現了葛琳儀減輕患者經濟負擔的高尚醫德,更反映了她精湛的醫術和扎實的功底。一位癌癥患者做了手術并經化療后身體十分虛弱,需要中醫調理,葛琳儀第一次給他處方,7劑藥才90多塊錢。患者當時不敢相信,因為他聽說癌癥病人的中藥都很貴,但讓這位患者驚喜的是,這“便宜”藥的效果特別好。多次就診后,他才發現,葛琳儀從不開不切實際的高價名貴中藥。葛琳儀還多年堅持掛號費不調價,她常說,“要為病人多考慮。”

  葛琳儀看病認真仔細,關注患者的心理訴求。一個患頑固性失眠的病人告訴記者,服了葛老的“癲狂夢醒湯”加減很有效,尤其葛老對她的心理疏導,使她還未吃藥病就好了一半。葛琳儀解釋,中醫強調“證因合參”“治病求本”的辨治思維,不僅要治病,也要“治人”,診療要講究以人為本,幫助患者拂去心靈塵埃。既治病又救心,這也是葛琳儀的診療風格。

  退休后,葛琳儀堅持要回到浙江省中醫院“老家”去上班。她說,只記得自己是個普通的中醫生,不當院長后的唯一心愿就是回到臨床崗位。現在,她堅持每周出4個半天門診,接診患者120余人次,并經常加號延診,甚至上門出診。

  她還堅持帶徒臨證抄方,引領創新了“群師帶群徒”“師生同臨床”和名中醫工作室延伸基層創建“名中醫工作站”等傳承模式,被業內點贊為傳承名老中醫學術經驗的“浙江模式”,在全國推廣。

  “把病人的病治好了,我自己很開心。”在葛琳儀看來,她的事業永遠在病人之中,“到我這個年紀,能看病的時間也不多了,也沒什么要求和想法,只想盡自己所能為病人多服務”。(趙維婷 章關春)

(責任編輯:郭昱彤)

凡注明 “中國中醫藥報、中國中醫藥網” 字樣的視頻、圖片或文字內容均屬于本網站專稿,如需轉載圖片請保留 “中國中醫藥網” 水印,轉載文字內容請注明來源中國中醫藥網,否則本網站將依據《信息網絡傳播權保護條例》維護網絡知識產權。
11选5游戏规则